2024年02月21日
第A5版:文学副刊

父亲的元宵节“鼓”语

□ 肖阳

前几天收拾老宅,翻出一面鼓,父亲去世后,这面鼓就被搁置起来,再也没人动过,十多年过去了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我将鼓搬到院子里,擦洗干净后,觉得鼓更孤独了。

父亲平日无话,母亲笑他,能打哑语解决的事儿,他绝不开口解决。就是这么一个木讷之人,却爱热闹,每年元宵节,他都会加入民俗表演的队伍。父亲会敲锣打鼓,平时下班没事,便搬出鼓打一阵儿。熟能生巧,父亲打鼓水平不错,他去哪个表演队伍,都很受欢迎。

小时候我很烦父亲这个爱好,我和父亲性格完全相反,和谁也能聊得起来,到哪里也不怕生,当然这个“谁”除了父亲,因为我和父亲很少聊天,父子间的代沟深不可测。

我不喜欢观看民俗表演,尤其不喜欢父亲参加的民俗表演。记得我刚参加工作那年元宵节,和同学下馆子喝酒,正巧碰到路上一支民俗表演的队伍,我一眼瞅见父亲在队伍前面打鼓,我拉着同学就往巷子里跑。

同学问我跑什么,我说:“我爸在里面打鼓。”同学笑着说:“你做了啥坏事,怕你爸用鼓槌敲你?”我红着脸回答:“不是,我替我爸害羞。”

对,就是害羞这个词,用来形容我那时的心情最贴切。我的潜意识里,这种民间表演,都是爱出风头的人才参加的,我父亲这样“书呆子”气质的人,玩这个属于不伦不类,不务正业。

但父亲却打得不亦乐乎,回家还动员我跟他学打鼓。我们哥仨中数我爱玩,父亲以为我这样的泼猴是块打鼓的料,教会我了,等明年元宵节可以父子一起打鼓,对父亲而言,这是一件特别荣耀的事情。他不知道,我却认为丢人现眼,坚决不学。

父亲只好退而求其次,让我大哥跟他学,大哥也不想学,但父亲用物质诱惑他,他没我立场坚定,一点东西便收买过去了。大哥笨,父亲手把手教了半月,他还没学会。

一次大哥和我吵架,我骂他笨,他不服气,我拿起鼓槌随便敲了几下锣鼓,父亲听到后,以为是大哥敲的,隔着门说:“有进步,有进步。”我大声嚷道:“大哥哪有进步,刚才是我胡乱打的。”

大哥最终没能出徒,父亲又开始培养小弟,小弟虽然也不聪明,但他学得认真,比大哥强多了。但小弟工作单位离家远, 每年正月初五便离家返程上班,也未能圆父亲的父子同台打鼓的梦想。

往事在眼前收起,我拿起鼓槌,学着父亲的样子打鼓,虽然打得不像样,但或许是年龄到了,一打鼓心里的烦躁便敲打没了,浑身也有了力量,鼓槌落在鼓面上,喜庆和欢乐便“咚咚咚”地跳了出来。

老舍在《北京的春节》里写道:“元宵节处处悬灯结彩,整条的大街像是办喜事,火炽而美丽。”父亲是这场“喜事”的参与者,欢天喜地的气氛在父亲的锣鼓声中敲打出来,人逢喜事精神爽,不善言谈的父亲,劳累了一年,就是借元宵节的民俗表演来释放压力,提升气势。

后来母亲告诉我,父亲当年想教会我打鼓,是知道我爱喝酒,他希望我能学会一项解压的技能,而不是靠喝酒消解忧愁。

中国人含蓄,父子间的感情谁都不愿表白,我到了当年父亲的年龄,才懂得了父亲的“鼓”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