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孔金泉

过去的人家都有一个庭院，或大或小。假如屋陋，庭院也会跟着变得局促，四四方方，像是一枚小小的邮票。

这旋马的空间用途多多，庭院里种树，把阳光筛成镍币，辟出一方清凉，早晚阳光大白的时候，树下支一张方桌，全家人围拢过来，一顿饭就解决了。下肚的除了碗中的饭盘中的菜，还有风月营造出来的情调。尤其是晚饭，从天色晦明如一张油纸，到璀璨的星子撒满天空，蛰伏了一天的虫子也弹唱起来为你助兴，成为每天的压轴大戏。碗筷收起了，还余味绕梁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儿，直到困意把自己网起来，丢到床上。

庭院里种的树也是有讲究的。庭院里种的树，或开花，或结果，最好两者兼具，看过繁花，再吃果实，从虚到实，便觉得人生满满的。石榴是首选，五月榴花似火，翻腾的火焰山似的，到了秋天就结出石榴，只因为笑了一声就再也合不拢嘴，露出皓齿。石榴的寓意也好，多子多福，这是传统中国的朴素愿景。枣通“早”，提醒你凡事趁早，捷足者先登。枣花虽小，但香气馥郁，引来蜂翻蝶舞。到了秋天，树上的果子隐隐约约，煞是可爱。葡萄是空间大师，可以由着你牵东扯西，一般是搭架，抬起手来，顺手摘下来一粒红透的葡萄，顿时满嘴流涎，淋漓不止。至于庭院深深的大户人家，庭院是论进的，循着操手游廊，初来乍到的人都是刘姥姥，犹如迷宫。既然没有衣食之忧，也就不会把庭院变成果园，通常都是奇珍异卉，争奇斗艳。钟鸣鼎食的孔府有一株十里香树，物是人非，见证着一个大家族的兴衰荣辱，寻常人家难以望其项背。树有四季，庭院也就有了四季，从“桃李初绽破”到“寒梅著花未”，人们通过庭院实现了与天地物时的相与相还。至于摆弄花草的人都是有闲情雅致的人，闲暇难得，人老则闲，若是满庭花树，家里必有一个专门侍弄的人，花色折射到脸上，精神矍铄。

庭院是书画的留白，也是生活与世界的缓冲。现在的人住在钢筋水泥的鸽笼里，“躲进小楼成一统”，打开门就是万丈红尘。而且每一平方都物尽其用，不让它闲着。但有了庭院就不一样了，庭院最大的忌讳就是布置得满满当当，它必定留出一片空地，供人斡旋，白天的时候盛日，夜晚的时候掬月，好像林中空地，可以浮出水面喘一口气。你走出门来，看到满庭花树，家成了让人时时回望的缱绻之地；你回到家来，看到满庭花树，奔波的劳苦顿时如潮水般退却。你情不自禁就会在庭院里驻足下来，“且停亭中停一停”，借了力气，添了勇毅，平了怨气，消了闲愁。有了庭院，你就不用被手机铃声尖锐的嘶吼叫醒，哪怕它是莫扎特的小夜曲，听久了也佶屈聱牙，让人抗拒。天一露白，鸟鸣就开始在你的庭院汇集，金声玉振，铙钹齐鸣。这是你花钱买不来的享受，庭院是人与自然的和解和交集，引凤来栖。这大自然的歌剧胜却人间无数，你是一个聆听者，也是一个窥探者，大自然是从来不会作伪的，由此，你观照自己。得寸进尺，有的鸟儿还会把家安在这里，朝夕相伴。这对庭院的主人来说，求之不得，你的遐思借了它的翅膀蹁跹天地之间。倏尔之间，柴米油盐的味道都得到了升华。炊烟袅袅，是烟火气，也是让人咀嚼的精神食粮。

“墙里秋千墙外道，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”，庭院虽小，也足以装载你的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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